文字、相：Daniel-C
「行到水窮處，坐看雲起時。」走到水流盡頭，無路可前行，那就坐下來，輕鬆地看白雲悠悠從山間升起吧。唐朝「詩佛」王維《終南別業》中這兩句，愛好溯溪的自己，尤其喜歡。詩人的意境，是心態決定境界；對溯溪者來說，水流盡處，就是源頭，行程的最高點，高處看雲起，是直接的現實寫照。但溯溪活動的愛好者們，都嚮往甚至執着於窮源嗎？答案是……不一定。
日台兩地溯溪活動發展成熟，但河溪大都相對源遠流長，源頭直指兩千米以上的高山，行程動輒需時數天，且地型艱困複雜，並非一般山友能應付，也許有心，大多無力；反觀香港的溪流短而急陡，山也不高，而頂上常有山路離開，窮源一事，比較有條件。坊間相關參考書籍以至網上資訊，就算有提及源頭所在地的資訊，推薦的行程路線，離澗點(離開澗谷接山路的位置)卻不一定是源末處，原因有幾個：香港野外山徑四通八達，熱門溪澗中段多有山徑橫跨，撤退方便；越接近源頭，水量越少，以至乾涸，無潭無瀑可賞，又或者密林荊棘擋途，甚不討喜；況且窮源一事，也有體力、技術(例如攀崖)和經驗方面的要求，並非大眾路線。
當然，因為各種原因，本地溯溪活動也不乏熱衷全溯窮源者：「攀山要登頂，溯溪應窮源」的觀念，是其一；克服源末艱困地型後的滿足感，是其二；尋幽探勝的刺激，是其三。也有少數如我般野生植物愛好者，是為了看看那些只見於溪谷上游的野生品種。 香港的溪流，下游幾乎都已被人工化，或成石屎水道，或成被覆蓋之溝渠……加上汚染，下游根本不能涉足，仍可以全溯者，也只有偏遠地區的溪流，且集中在大嶼山，當中表表者，不能不提自昂坪下注深屈灣的「昂深石澗」。
香港有「九大石澗」，過去幾十年間，隨環境變遷，名單亦有變動，但新舊九大石澗中，昂深石澗均能佔一席位，難度也一直是九大中之冠，若論瀑布雄奇，上游「千層瀑」氣勢磅礡，實屬境內首屈一指，中游「彌昂飛瀑」，亦應入五名之內。不過名氣雖大，行友之間，更多的評論，卻是「一次就夠」，皆因數十年來，此澗亦因澗道垃圾滿佈、水質極度污染發臭而「夙負盛名」。沒有人會享受「鑽坑渠」吧，正因如此，澗痴如我，多年來也僅溯走過三次。
對山間流水的着迷，幾乎是打從參加遠足活動初期便開始。全溯窮源，是不少有了一定經驗的溯溪者常見的追求，自己也不例外。多年前第一次溯走昂深石澗，是剛走完成八大石澗後，只差昂深，為了成功「集郵」，只好硬着頭皮全溯一次。溯溪行程一般會經深屈道步行至海拔120米的引水道入澗，全溯，是從溪流入海處開始，便得繼續下走深屈灣。石澗在中游為引水道水閘所截，下游幾乎全年乾涸，澗谷中只剩滿目堆叠巨石，景觀一般，名符其實的「一次就夠」，不走也沒什麽損失，雖然不難攀越，仍花了不少時間，才抵達引水道。
昂深中游巨石堆叠，其間不乏短流矮瀑。
從水閘仰觀，左面山脊一壘石如塔，稱「西蓮花塔」，兩邊蓮深三澗並流，均為昂深支流。入澗位置為蓮深右澗與昂深主流匯流處，向右轉才是昂深主流。流水在濕滑巨石之間流淌，攀爬不易，澗中水質看來不太差，但不能眼不見便當乾淨，只因主流污染物被另一清澈支流彌深石澗稀釋，污水臭味仍隱約可嗅到。刻意避免涉水，亦添攀爬難度。接近海拔210米，忽聞轟隆之聲，林間冒出白練一匹，高近20米，深潭前流水如千星猛墜，此乃「彌昂飛瀑」，因瀑頂往上不遠便是昂深與彌深兩流交匯處，飛瀑匯聚兩源之水，故名。瀑布後方亦別有洞天，瀑壁上有一岩隙，可攀入外望，反向觀賞水簾傾瀉。
暑天攀瀑，一樂也。水質雖有改善，自已仍可避則避。
彌昂飛瀑，流水如千星猛墜。
說此澗多年來僅溯走過三次，也不完全正確，之後多次造訪，只不過目的地並非昂深上游，而是過了彌昂瀑頂便趕緊在合流處左轉，鑽入彌深清流。是次上溯昂深，故向右繼續上攀，從此合流處至昂坪海會靈塔離澗位，水平距離500多米，攀升250米，可以想像，澗道中必有陡崖連連。攀過陰森的「魔窟潭」後，眼前崖瀑高近百米，流水層層疊疊，自天而降，幾乎每瀑一潭，正是「千層瀑」，氣勢確不凡……只要你能對污染發臭的溪水，還有潭中的積聚泡沫和漂浮垃圾，均視而不見。仔細一數，百米飛瀑，約分九層下瀉，先沿左面豬籠草坡上攀，然後在第七與第八層之間小心橫渡至右壁，第八層瀑是最難的一段，崖壁有點高，但落腳點尚算充足，最難之處，是水豐之時瀑花飛濺，不單崖面濕滑，撲面污水更避無可避，只能緊閉雙唇，極速攀越，過程絕對說不上享受，但為了「完攀九大」的紀錄，也只好硬着頭皮上吧。
「千層瀑」第二層仰觀
千層瀑之上，尚有一奇瀑，名「逆掩瀑」，崖壁上裂隙傾側成槽，流水沿槽下滑，瀑左崖壁凹凸成天然階級，可沿此上登。抵達海會靈塔，澗道變得平緩，一般在此離澗，當年「昂平市集」尚未建成，上源流經昂平村舍和禪寺建築群，實是收集生活廢水和齋廚油污的坑渠。河溪源頭盡處，多為山巔，居高臨下，總有可觀之景，眼見昂坪雖有襌林之名，實則充斥俗世污染，也頗諷刺。溝渠般的澗道(現時已經清理修整)沿寶昂路向寶蓮寺方向伸延，昂坪高原經多年開墾，建築立林，天然澗道早已蕩然無存，雖然如此，還是希望踏足真正源頭。此澗雖名「昂深」，源頭實於彌勒山南坡，往青年旅舍方向走，仍能看到較為天然的溪澗痕跡，一直上延至彌勒山郊遊徑之上的山谷。
澗谷滿佈豬籠草
攀上澗旁小丘細賞千層飛瀑流態(第四至第九層)
雖說「一次就夠」，那次全溯昂深之後，作為遠足團體義務領隊，也曾帶領組員走過一次，但亦刻意選擇旱季水枯之時，只走引水道至昂坪海會靈塔一段。近年水質雖有改善，自已仍是提不起勁再訪，直到去年，終下決心，在水豐季節重訪千層飛瀑。昂深上游水質確有改善，「魔窟潭」泡沫漂浮之景象亦不復見。穢物退散，美景依然，讓人更樂意流連，細賞飛瀑流態，不經不覺便過了一小時。攀上瀑左小丘，從水平位置望向第七和第八層瀑布，過去只顧急急沿瀑上攀，倒沒想過由此角度觀賞其流態，乾脆放棄重回澗道，就地坐下細味，直到夕陽西下，彩霞漫天，雪白飛瀑染成艷紅，才沿荒徑攀上横腰救援徑離開。
斜陽下千層飛瀑
千層瀑最頂兩層
也許年紀漸長，不再執着於事事圓滿，半途撤退，也不必是憾事，隨緣便好。未到水窮處，其實也有美景，坐看雲起，亦不必在頂峰，正正是，心態決定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