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﹕Daniel.C
走在冬日的山脊上,遠遠已看見深谷密林中朵朵雪白,於是開始撥草穿林,朝目標挺進。行山的其中一種樂趣,是欣賞四時不同的風景,盛放的山花,是其中一種。「當滿樹冠的花朵盛放時,數英里範圍內都可以清楚地看得見,大東山山峯下的山坡,尤如披上了白色的婚紗。」Derek Kamp在1985年出版的《12 Hong Kong Walks》一書中,是這樣描述的。那一年,在圖書館讀過此書後,便決定親身一睹如此美麗的風景。
書中描寫的「白色婚紗」,叫深山含笑(Michelia maudiae),又稱莫氏含笑,香港冬日開放的野生花卉中,要選出最美麗的,她肯定入三甲:開滿一樹大而雪白的花冠,鮮黃的花藥,閃亮而深綠的倒卵狀橢圓葉,教人想起同屬木蘭科的近親、被廣泛栽種的園藝品種荷花玉蘭和紫玉蘭。野生的深山含笑十分稀有,境內只在三處地方有紀錄,1900年首次被當時任職林務署的S. T. Dunn發現,並以他妻子莫氏(Maud)命名。
賞花有時,一月深山含笑,二月吊鐘,三月羊角杜鵑…一個個跟山花的季節約會,無論多忙碌,都會抽空上山,一年中的活動地點與行程,幾乎都隨花季而定。朋友笑說,行山不是為了動動骨頭、鬆鬆腦筋嗎?為何我倒像是在京都料亭吃飯。他說的,是日本京都一些料亭老店的講究與堅持,每個房間因應外望庭院時可看到的植物品種,店家只會安排在花季時使用,平時寧願丟空,確保客人用餐時看到滿園花開的景致。
可惜書中描述的大東山谷中盛況,近年已難復見,只剩密林中隱約可見的一小片白色花叢,數年前最後一次探訪,亦只能看到林中單獨一株在開花。氣候暖化,花期變得混亂難測,加上地點僻遠,考慮到獨行的安全問題,跟大東深山含笑一年一度的約會,亦告一段落。然而要看深山含笑開花,也不一定要入深山,嘉道理農場的木蘭園中,有幾株已達成熟開花齡的株植,花期多會遲至二月,跟農場內的桃花差不多同時綻放,好一個「桃花含笑舞春風」。
深山含笑與桃花,城市人熟悉的,始終是後者。農曆新年期間,從年宵花市到各大商場,均見紅桃大展,然而滿目桃紅,總是不能隨大自然的時間表出現,花農想盡辦法,力保不早不遲,要從年尾開到年十五。生意人會插桃花,圖個「紅桃(鴻圖)大展」的意頭,單身朋友亦喜歡在花下打轉,祈求姻緣,都是傳統習俗。記得有首粵語老歌,關正傑的《詠梅》,唱到梅花「折在家裡奉」,只是花無百日紅,讚譽不永在,「一朝芬芳散」,只剩「枯枝泣風裡」。「梅」跟「霉」同音,廣東人不喜歡,只愛意頭滿滿的桃花,插瓶桃花需求量大,命運比梅花更不幸。
年初二路經土瓜灣後街,乍見一株株被棄置的桃花橫臥街頭,雖然已「斷水斷糧」,仍開得燦爛,仿佛在盡年花的「職責」,還是不甘就此無聞湮沒的「天鵝之歌」?年十五過後,垃圾站堆滿桃花枯枝,本是常態;年宵市場賣不出的桃花被丟棄,亦是常見。疫下年宵花市被封禁,市面出現不少當街擺賣的游擊花檔,滯銷貨品被隨街遺棄的情況,似乎更為嚴重。「正月初一後,滿巷棄桃花,污泥冷雨打,拚盡吐芳華。」可憐連「吐豔華堂」、「身在榮譽中」的機會都沒有。朋友父親是花農,曾向他請教,砍下桃花送出市場後,會開剩下存活的「桃花頭」(樹樁),插下新苗,應該是類似芽接或砧木嫁接的方式,稱作「簽桃」,香港花農大都是以此方法栽培桃花,桃樹樁的生命因此得以延續。只是送到花市的桃枝,被砍下的一刻開始,已是沒有將來。一直有個疑問,華人愛講意頭,為何又接受砍下插瓶的桃枝最終不會結果的現實?
疫下嘉道理農場停開放,原以為今年探訪深山含笑的機會落空,二月中收到山友通知,大嶼山島上的另一邊,深山含笑開得燦爛。此處其實也曾經過多次,因季節不合,一直沒留意到此花存在。可惜知道得太遲,到了山上,氤氳霧氣中,只見落花如殘雪滿地,卻也無傷感。花無百日紅,花開花落,本是自然規律,今年開盡,來年還有機會重見,就算一年生的植物,開花結果,籽熟苗長,來年仍會見花開,不會徒勞。

1. 大而雪白的花冠,Derek Kamp筆下的「白色婚紗」(Photo credit : Tim Chow)

2. 今年二月盛放中的深山含笑 (Photo credit : Tim Chow)

3. 「正月初一後,滿巷棄桃花」- 土瓜灣舊區後街

4. 氤氳霧氣中,落花如殘雪,毋須感傷,靜待來年花再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