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、相：Matthew Kwan, Project CROW 嗚鴉自然教室

后海灣 （攝於2010年）

 

小學以來，帶着望遠鏡四處觀鳥已經成為生活的平常事。每逢有空閒，我幾乎都會到郊外觀鳥。新認識的朋友總會好奇地問「真的有那麼好玩嗎？」工作已經令人缺乏睡眠，假日為何要天未光就出門？背着沈重的器材，汗流滿面，還要忍受蚊叮蟲咬，最糟糕莫過於煎熬過後完全找不到自己想見的雀鳥！吃過無數次「白果」，連我自己也忍不住問，這不是自討苦吃嗎？觀鳥的目標是甚麼？哪日才會見到終點？

 

觀鳥的人帶領新手外出，都會希望成功「導人升仙」（或名「落坑」），但真正能令人愛上觀鳥，往往不是觀鳥者「傳教」成功。親身遇上一隻特別的雀鳥，比別人說一百句觀鳥的好處來得更有效。令我迷上觀鳥的是一隻普通翠鳥。當時我和父親在九龍公園忽然看見牠站在樹枝上，那抹帶金屬光澤的湖水綠色在清晨的陽光下特別耀眼，到現在依然歷歷在目。當你的雙眼透過望遠鏡與期待已久的雀鳥四目交投，成功尋獲的興奮足以讓你之後整天心情開朗。

 

普通翠鳥

 

Pokémon GO玩家的終極目標是採集所有精靈，而觀鳥者早就在玩着類似的遊戲。香港這片彈丸之地孕育着全中國接近一半的鳥類物種，以物種數量來計算，香港就曾紀錄超過560種鳥類。五百多種雀鳥之中當然有分「貴賤」，有些雀鳥隨處可見（綽號「咕姑固」的珠頸斑鳩），要遇上另一些物種或者需要點運氣（每逢春秋兩季都會經過香港的仙八色鶇），有些野鳥在香港甚至只出現過一兩次！要「收集」五百多種鳥類需要的時間可不少，要全部看一遍是近乎不可能。剛開始觀鳥的蜜月期幾乎每次外出都有新發現，漸漸，沒看過的物種開始越來越難找，後來可能每年才會遇到幾種沒見過的雀鳥。

 

珠頸斑鳩

 

仙八色鶇

 

新鮮感過後往往需要調整心態。追求新物種長路漫漫，但過程中也可以細心欣賞已經看過的雀鳥，記下不同年齡的樣貌和特徵、觀察牠們的行為和好惡。世上大概沒有連續「吃白果」而不焦躁的魔法，但慢下來卻會發現，多常見的雀鳥都可以讓人認識大自然更多。

 

有次我在田間觀察一隻普通不過的池鷺，佇立多時的牠突然猛地伸長頸項，鳥喙夾住的不是魚或青蛙，甚至不是一條蛇。一隻麻雀不斷掙扎，而池鷺只是一遍又一遍、機械式地用力晃動口裡的獵物，直到麻雀完全靜止。很殘忍，看的時候我在想。但這不是每隻雀鳥的經歷嗎？不論是捕食者還是倖存者，只要棲息地還在，牠們就會繼續生生不息。話雖如此，之後我每逢在田邊遇上吵吵鬧鬧的麻雀，看牠們的眼光卻有點不同。

 

池鷺食麻雀

 

觀鳥者要學習放手（經常糾結於錯過罕有鳥種實在有害身心），也不應按自己的偏好出手干預大自然（「救」了麻雀就等同不讓池鷺進食），然而作為人類，無可避免地掌握了野生動物的未來。香港的雀鳥有哪些需要？城市發展會奪走牠們的棲息地嗎？有土地，然後有雀鳥，才有觀鳥者。很慚愧，香港的雀鳥我還有快一百種未曾遇上，希望觀鳥生活不會忽然被結束。